撤回

    凌琬是在傍晚出門的。

    不是活動當天，而是提前兩天。時間刻意錯開了通知上標示的日期，像是在替自己保留一個只屬於確認、不屬於參與的空間。

    凌琬告訴自己，這只是提前去看一眼地址，確認交通、燈光、出入口的位置——一個不需要被任何人知道的小動作。

    她穿得很日常。顏色收斂，線條簡單，沒有任何要被記住的意圖。出門前，她在玄關停了一下，確認手機電量，才關上門。

    酒吧在一條不算熱鬧的街上。

    招牌不大，燈光藏在屋簷下，只是穩定地亮著，像一個不急著被看見的標記。門口沒有擁擠的人潮，音樂從門縫裡漏出來，被夜色削弱後，變得遙遠而模糊。

    凌琬站在對街。

    她沒有立刻走過去，只是停在原地，讓視線慢慢適應那片光影。這個距離剛好——足以看清門口，卻不需要進入任何人的注意範圍。她下意識選了一個背光的位置，影子貼著牆邊，像是被收進城市的縫隙裡。

    她在心裡標記動線。

    就在這個時候，凌琬看見了那個身影。

    不是突然出現的。

    而是像本來就一直在那裡。

    肖亦站在酒吧外側偏一點的位置，沒有靠近門口，也沒有要進去的意思。他只是站著，背靠著牆，雙手垂在身側，姿態安靜而克制，像是在等時間自己走過去。

    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。

    沒有接電話，也沒有滑手機。視線落在前方某個不特定的點上，並不聚焦，像是在放空，又像是在讓思緒暫時停留。

    街燈的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那一瞬間，凌琬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不是因為驚訝，也不是慌亂。

    而是一種極快的判斷——她不在這個畫面裡。

    她的身體先做出了反應。腳步往後，重心移動，讓自己完全退進陰影裡。她沒有立刻轉身離開，只是站在那裡，呼吸放得很輕，看著那個距離重新被拉開。

    肖亦沒有注意到她。

    不是因為他在忙，而是因為他沒有在找任何人。

    他只是站在那裡，像一個與酒吧無關的存在。光亮在他身後，聲音在他身旁流動，而他本人卻沒有被捲進去。

    那讓凌琬感到一種微妙的不安。

    她其實很少看見這樣的他——不在對話裡，不在關係裡，也不在任何需要回應的位置上。那個身影很穩，卻沒有向任何方向延伸。

    凌琬忽然意識到，自己並不是單純來『踩點』的。

    她只是想確認——

    如果她站在這裡，事情會不會自動往前推。

    答案是否定的。

    只要她不動，一切就會停在原地。

    凌琬站了很久。久到街燈亮度微微變化，久到音樂的節奏換了一輪。她沒有再靠近，也沒有離開，只是讓那個畫面在她眼前存在。

    直到肖亦微微抬起頭。

    不是搜尋，而是一種自然的動作，像是在調整視線。他的目光掠過街道，沒有停留，也沒有對焦。

    但那已經足夠。

    凌琬幾乎是立刻轉開了臉。

    動作乾脆，沒有遲疑。她低頭整理包裡的東西，等呼吸完全穩下來，才慢慢後退一步，又一步。

    凌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她不是害怕進去。

    她只是還沒準備好，讓自己出現在那個『被他看見』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於是她做了選擇。

    不是逃離，而是撤回。

    凌琬沿著來時的方向離開，在轉角處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家酒吧。招牌還亮著，那個身影仍然在原來的位置，沒有移動。

    一切都保持原樣。

    這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定。

    回到家時，夜已經完全沉下來。

    凌琬打開燈，把外套掛好，倒了杯水，靠在流理台邊慢慢喝完。手機放在桌上，螢幕暗著。

    她坐了一會兒，沒有開燈以外的聲音。

    窗外偶爾有車經過，光影掠過牆面，又很快消失。她把手機翻過來，螢幕朝下，像是暫時不需要任何提醒。那個地址、那個時間、那個站在酒吧外的身影，都被她輕輕地收進記憶裡，沒有封存，也沒有攤開。

    她只是讓自己先回到安靜裡。

    在真正需要面對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