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弃子
一个月后，艾德温作为银月王庭的特使出使圣辉王国。 他骑马穿越霜语森林的北段，那是通往人类边境的唯一通道。森林比银月王庭周围的区域更加密实，树冠层叠得几乎遮住了全部天空，只有偶尔从缝隙中漏下的光斑照在布满落叶的路面上。他在一个路边驿站换马时遇到了一个精灵巡逻队。他们认出他后没有多说什么，但也没有像对待其他精灵一样对他点头致意。策马离开驿站时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精灵巡逻队的队长正蹲在井边洗手，抬头看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，又低头继续洗手了。那个动作里没有敌意，甚至没有好奇，只是一种确认他已经不在她管辖范围内的注视。 穿越霜语森林后，地貌开始变化。森林在边境线上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。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光耀城的轮廓——高耸的圣光大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光，城堡的塔楼和城墙在平原上铺展开来。蒸汽从城墙根的排气管中升腾而起，在天空形成一片灰白色的云团。这座城是魔法与机械的混合体。精灵鄙视机械，人类则把它们塞进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 艾德温在城门口被两个圣光骑士拦下。他们检查了他的通行文书，然后要求他出示性行为登记牌——这是所有进入光耀城的适龄成年人的通行手续。艾德温出示了塞蕾娜为他准备的临时登记牌——上面写着他的名字、种族（填的是"精灵"）、年龄，以及一个数字：零。他的银发和暗金色瞳孔让其中一个骑士多看了他几眼——"精灵派来的？上面写着你是人类。"艾德温没有纠正他，只是等他检查完毕后收回了文书。 光耀城的内部比远处看到的更加密集。街道由青石板铺成，两侧的建筑一层叠一层向上挤，三层四层甚至五层都有，外墙上伸出各种铁架和管道。街角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圣光教堂的公共登记亭——一个像电话亭大小的铁皮亭子，里面坐着一名登记官，面前摆着厚厚的登记册，旁边还有一台天平用于称量欲望税所需的银币。有人在亭子前排队，表情各异。有的平静，有的带着明显的紧张，有的在用袖口反复擦拭额头的汗珠。 摄政王宫殿位于城市最高处的山丘上。整座建筑由砂岩建成，外墙覆盖着圣光教的金色符文浮雕，从山脚到山顶共三百多级台阶。艾德温拾级而上，两侧站着手持长戟的圣光骑士，他们的盔甲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刺目的光。 薇拉在王座大厅接见了他。 她看起来三十五岁上下，深紫色的礼服剪裁得体，衬出了她肩部和腰部的利落线条。她坐在王座上时的坐姿不是那种慵懒的依靠，而是一种前倾的、随时准备站起来走动的姿态。头发剪到齐肩，深棕色，没有精灵那种发光的质地，但干净利落。她手中握着一根金色的权杖，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圣光宝石。 "精灵女王的混血宠臣？"她的声音低沉，语速不快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 艾德温在台阶下停住脚步，微微欠身。不是精灵礼，也不是人类礼，是一个折中的角度，刚好不会触犯任何一方的礼仪标准。"女王陛下派遣我来讨论北境矿脉的开放条件。" 薇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她站了起来。从王座走到他面前只用了五步，步伐均匀，每一步都不快不慢。她走到他面前时没有停，而是绕着他走了一圈，打量着送上来卖的牲口。 "精灵的银发，魅魔的瞳色——还有别的什么吗？" 她伸出手，没有问他，用手指直接划过他的脸颊。指腹的温度比精灵高得多，是一种正常人类体温的温热。她的指尖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收了回去。 "晚宴在一个小时后。你会出席的。" 晚宴在宫殿侧厅举行。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，银质餐具在烛光中闪闪发亮。菜式是人类风格——烤rou、浓汤、面点，都比精灵的份量大得多。席间她问了他几个关于精灵王庭的问题：月光的来源、精灵的寿命、魅魔的血脉。每一个问题都经过测算，刚好在他的知识范围内又刚好能从中提取信息。她的侍从在她问完每个问题后都会在本子上记几笔。 晚宴结束后，薇拉在走廊上拦住了他。走廊两侧的圣光火炬在他身后拉出两道交错的影子，一左一右，两个不同的人站在他两侧。他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在墙上被等分成两截，上半截被火炬拉长，下半截融入了地面的阴影。她的贴身骑士——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，银白色骑士甲，站得笔直如标枪——站在几步之外，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，既不看他也不看薇拉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，但艾德温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握着剑柄，指节没有发白。不是紧张，是习惯性的备战。 薇拉靠近他。她比精灵矮几公分，但她的靠近带着一种精灵身上不会有的压迫感。不是精灵那种冰冷的居高临下，而是一种温热的、有人体温度的压迫。她的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廓上，唇瓣开合时他感到那一小片皮肤上拂过一阵温热的气息。 "明早来我的寝宫。带上你的身体。" 她说完就走了。那名女骑士跟在她身后，步伐整齐，没有回头。艾德温站在走廊中，听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——嗒——嗒——嗒——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。走廊两侧的火炬还在燃烧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指尖上还残留着薇拉指腹划过他脸颊时的温度。他把它擦了，擦在裤腿上，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。今夜还得回使馆写报告。